第29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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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9章 閏日星屑
二月末的彴約，冬寒尚未完全退去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潮濕的冷意，但枝頭悄然鼓脹的芽苞和偶爾穿透雲層的稀薄陽光，已隱隱透出春的訊息。
對於高三五班而言，這春天更意味著沖刺的號角已然吹響，空氣裏彌漫的硝煙味比任何時候都濃。然而，在二月二十八日這一天，緊繃的弦被一個特殊的日子輕輕撥動了一下——江術和的生日。
這個日期，本身就帶著一絲微妙的特殊。眾所周知，江術和生於二月二十九日，那個四年才光臨一次的“閏日”。
小時候，他曾為此紅著眼眶，委屈巴巴地問父母，為什麽其他小朋友每年都能吹蠟燭、收禮物，而他卻要等上漫長的四年？那時的失落和不解，是孩童世界裏天大的不公，惹得父母和姐姐江術兮輪番上陣，用雙倍的禮物和寵愛來安撫這顆受傷的幼小心靈。
然而，隨著年歲漸長，歷經病痛與無常，江術和反而看淡了。四年一次的生日，像命運給予的一個獨特標記，省去了每年喧鬧的儀式感，反倒合了他喜靜、厭繁的性子。他早已習慣在非閏年的二月二十八日，如同平常日子般悄然度過，最多是姐姐從雲城打來一個長長的電話，保姆張姨多準備幾道他愛吃的清淡菜肴。
但今年不同。
提出要在二十八號這天是紀雲歇。某個晚自習結束、兩人並肩走在回公寓樓的清冷夜路上，紀雲歇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：“餵，江術和，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？二月二十九？”
江術和腳步未停，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今年沒二十九，”紀雲歇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，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“謀劃”，“那就在二十八號過唄？正好周末。”
江術和側頭看了他一眼，昏黃路燈下，紀雲歇的側臉線條分明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期待。他沈默了幾秒，最終也只是輕輕回了一個字：“……隨你。”
於是，這個原本會被江術和徹底忽略的日子，便在紀雲歇的“擅作主張”下，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。
生日當天，簡單得符合江術和一貫的風格。傍晚，他讓保姆張姨多準備了些飯菜，然後在班級群裏發了條言簡意賅的消息：「今晚家裏吃飯，有空來。」
沒有蛋糕，沒有氣球，沒有花哨的裝飾。只是比平常豐盛些的家常菜擺了滿滿一桌。鄭存之、張秋翰、萬谷盈，還有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同學都應邀而來。大家圍坐在一起，氣氛輕松而溫馨。沒有刻意煽情的祝福，只有真誠的“生日快樂”和關於高考、關於未來的插科打諢。萬谷盈帶來了自己烤的小餅幹，鄭存之送了一本精裝版的天文圖冊，張秋翰則是一套據說“提神醒腦”的進口文具。
紀雲歇也帶了禮物，一個包裝得方方正正、看不出內容的盒子，被他不甚在意地放在客廳角落。席間，他像往常一樣，是活躍氣氛的主力，講著不著邊際的笑話，和鄭存之搶著盤子裏最後一塊糖醋排骨，惹得大家笑聲不斷。江術和坐在主位，話依舊不多，蒼白的臉上帶著淡淡的、真實的溫和笑意，偶爾回應幾句。他看著眼前喧鬧的場景，看著朋友們真誠的笑臉，心底那層冰封的角落，似乎也被這平凡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。
飯後，同學們又坐了一會兒，聊了會兒天，便識趣地起身告辭。張姨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。喧囂散去，公寓裏恢覆了平日的安靜，只留下淡淡的飯菜餘香。
紀雲歇卻沒走。他走到客廳角落，拿起那個被他“冷落”了一晚上的盒子，走到正準備回房間的江術和面前，揚了揚下巴，語氣帶著點神秘和邀功的意味：“餵，小壽星，真正的禮物還沒看呢！跟我來！”
江術和看著他眼中閃爍的興奮光芒，心中掠過一絲好奇，但面上依舊平靜，只是默默跟著紀雲歇走進了自己的臥室。
臥室裏幹凈整潔，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書本的氣息。窗簾拉著，光線有些昏暗。紀雲歇反手關上了門，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和聲音。
“關燈。”紀雲歇命令道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江術和依言，摸索著按下了門口的開關。“啪嗒”一聲，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。
就在黑暗降臨的剎那！
仿佛觸動了某個神秘的開關，放置在江術和床頭櫃上的那個不起眼的方形盒子，瞬間“活”了過來！
沒有刺耳的啟動聲，只有極其細微的、如同精密儀器運轉的嗡鳴。緊接著，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！
先是從盒子朝向墻壁的那一面，投射出無數極其細密、如同塵埃般的光點！這些光點並非雜亂無章，而是帶著某種奇妙的韻律，迅速在潔白的墻壁上匯聚、延展、擴散！如同億萬顆沈睡的星辰被瞬間喚醒！
光點越來越亮，越來越密！
墻壁不再是墻壁，而是化作了深邃無垠的宇宙幕布！深藍、墨黑、暗紫的底色如同潑灑的宇宙塵埃，無數或明或暗、或大或小的星辰在其上璀璨生輝！銀河清晰可見，像一條流淌著鉆石碎屑的光帶，橫亙“天際”！更有大團色彩瑰麗的星雲，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，在“宇宙”深處緩緩旋轉、變幻！
這還沒完！
當墻壁的“宇宙”構建完成，天花板也開始“亮”了起來！不同於墻壁上那種平面的投影，天花板上呈現的，是一種近乎立體的、身臨其境的星空景象！仿佛整個屋頂都被掀開，直接暴露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之下！星辰仿佛觸手可及，近得能看清一些明亮恒星周圍的光暈，甚至能感覺到星雲那緩慢湧動的氣體塵埃！那種深邃感、距離感、浩瀚感，絕非普通星空投影儀可比，更像是佩戴了最先進的AR設備，直接置身於宇宙飛船的觀景穹頂之下！
整個臥室，在短短十幾秒內，被徹底改造成了一個微縮而逼真的宇宙星空艙！墻壁是延展的宇宙畫卷，天花板是深邃的星空穹頂！星光柔和而璀璨，將房間籠罩在一片靜謐、神秘、浩瀚的藍紫色光暈之中。沒有聲音，只有視覺上極致的震撼！
江術和站在門口，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！他琥珀色的眸子映滿了流動的星辰，微微睜大，裏面清晰地倒映著那片被科技覆刻的壯麗星河！他見過彴約純凈的夜空，見過雲城稀薄的星光，也曾在實驗室的試管裏制造過一片微縮的藍色星海……但從未想過，有一天，整個宇宙的浩瀚與浪漫，會以這樣一種方式，被濃縮進他小小的臥室，呈現在他的眼前！
紀雲歇很滿意江術和那瞬間的失神。他得意地揚了揚嘴角，走到江術和的床邊，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，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：“別傻站著了，躺下看！這樣效果最好！”
江術和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，他依言走過去，在紀雲歇身邊躺下。柔軟的床墊微微下陷，兩個少年並排躺在黑暗裏，仰望著頭頂那片由無數光點構成的、近乎真實的璀璨星河。
星光柔和地灑落在他們臉上、身上。天花板的“星空”離得那麽“近”，獵戶座的腰帶三顆星明亮得如同鉆石，北鬥七星的勺柄清晰可辨，甚至能隱約看到仙女座星系的模糊光斑……整個視野被無垠的星辰填滿，靜謐而浩瀚。不同於在野外的仰望，這裏的星空更“近”，星辰更“亮”，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顆。
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，誰也沒有說話。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那星空燈運轉的、幾乎可以忽略的細微嗡鳴。浩瀚的星辰在頭頂無聲流淌，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、凝固。
過了許久，江術和才輕輕開口，聲音在靜謐的星輝下顯得格外清晰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：“哪裏搞的？” 這樣的設備，絕非彴約甚至雲城普通商場能買到的。
紀雲歇雙手枕在腦後，目光依舊追隨著一顆“劃過”視野的流星，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，卻又掩不住一絲小得意：“托了點關系，從國外弄回來的。一個搞尖端光學實驗室的朋友，他們內部測試的新玩意兒，還沒上市呢。這是工程測試版，市面上絕對找不到第二個！” 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光排隊等測試資格就等了好久，運費也貴得要死。”
江術和靜靜地聽著，目光依舊流連在頭頂那片壯麗的星河中。星光落在他沈靜的側臉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輪廓。他沈默了片刻，才輕輕吐出三個字，帶著一種純粹的欣賞：“很漂亮。”
這三個字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紀雲歇的心湖，漾開滿足的漣漪。他正想再吹噓幾句這設備的參數和來之不易，卻聽到身邊人似乎又極低地、如同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：
“我的星星……”
聲音很輕，輕得像羽毛拂過，幾乎被星空的靜謐吞沒。但紀雲歇還是捕捉到了！他心頭猛地一跳！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江術和：“什麽？”
江術和卻已經收回了目光，長長的睫毛低垂著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，仿佛剛才那句低語只是紀雲歇的幻覺。他只是專註地看著天花板，仿佛那流動的星河中，真的藏著一顆只屬於他的星辰。
紀雲歇有些疑惑，但也沒深究，只當是自己聽錯了。他的註意力很快又被天花板上某個星區吸引，指著那裏開始“挑刺”：“哎，你看你看！這邊！船底座大星雲的顏色渲染得不夠飽滿！還有那邊，半人馬座ω星團的恒星密度明顯低了！嘖，測試版就是測試版，細節還是糙了點！” 他像個挑剔的評論家，嘀嘀咕咕地抱怨著，“等他們最終零售版上線了，我第一時間再給你弄個頂配的過來！保證比這個強十倍！”
江術和聽著他絮絮叨叨的“改進計劃”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，又迅速歸於平靜。他重新擡起頭，望向那片被紀雲歇嫌棄“不完美”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星河，輕輕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一個簡單的承諾，在星輝下無聲達成。
房間裏再次陷入舒適的沈默。星河無聲流淌，靜謐而溫柔。紀雲歇看了一會兒星空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身邊人吸引。在柔和星光的勾勒下，江術和的側臉線條顯得異常柔和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離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，鼻梁挺直，淡色的唇微微抿著。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和……脆弱的美感，在星輝下悄然綻放。
紀雲歇的心跳，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，隨即又猛烈地撞擊著胸腔。他忽然想起了什麽，一個念頭如同流星般劃過腦海。他猛地側過身，一只手撐起腦袋，身體微微轉向江術和，目光灼灼地看向他。
突如其來的動作和過於專註的視線，讓江術和不得不轉回頭。四目相對，在靜謐流淌的星河下。紀雲歇的眼中映著星光，也映著江術和有些疑惑的臉。
“餵，江術和，”紀雲歇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種神秘的、循循善誘的語調，“你知道……這個星空燈，在國外，特別是他們那個實驗室圈子裏，送人……寓意著什麽嗎？”
江術和微微一怔，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。他看著紀雲歇眼中閃爍的、不同於星光的另一種光芒，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微妙的預感，下意識地搖頭：“不知道。”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紀雲歇看著他懵懂的樣子，忽然低低地、清晰地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輕，在安靜的房間裏卻格外清晰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、幹凈又撩人的磁性。他湊得更近了些，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江術和的耳廓，目光牢牢鎖住他，一字一頓，清晰地吐出那句醞釀已久的話：
“它的寓意是——”
“我有整個宇宙，想講給你聽。”
這句話，像一顆超新星在江術和的腦海中轟然爆炸！瞬間的光芒和沖擊力讓他眼前一片空白！所有的思維、所有的感官，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剝奪！
他聽懂了！
巨大的震驚、難以置信的慌亂、以及一種被瞬間點燃的、滾燙的羞恥感，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！血液瘋狂地湧向臉頰和耳朵，帶來火燒火燎的灼熱感！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瞬間漲得通紅，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！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，聲音大得仿佛要沖破耳膜！
幸好！幸好此刻房間一片黑暗！只有頭頂那片璀璨卻冰冷的星河在無聲流淌！那柔和的光芒不足以照亮他此刻窘迫到極致的臉色！否則……否則他簡直無法想象紀雲歇會看到怎樣一張熟透了的番茄臉！
江術和猛地轉過頭，幾乎是狼狽地避開了紀雲歇那灼熱得仿佛要將他洞穿的目光，重新死死地盯住天花板上那片浩瀚的星河。他用力地深呼吸，試圖平覆那失控的心跳和翻湧的氣血，但收效甚微。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床單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房間裏陷入一種極其微妙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只有星光無聲流淌，映照著兩個少年各懷心事的側影。
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，紀雲歇似乎也察覺到了江術和的僵硬和沈默。他眼底那簇熾熱的火焰微微黯淡了一些，撐著頭的手臂也慢慢放了下來，重新躺平。他沒再追問，只是也重新望向那片他剛剛“獻出”的宇宙，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。
兩人就這樣並排躺著，在浩瀚而沈默的星河下，誰也沒有再說話。剛才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，激起了滔天巨浪，卻又迅速被無邊的宇宙黑暗吞噬，只留下無聲的震蕩在兩人心中久久回蕩。
又過了不知多久，星光似乎也顯得有些寂寥。紀雲歇輕輕嘆了口氣，坐起身。
“不早了，”他的聲音恢覆了平時的語調，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我……回去了。你早點休息。”
他沒有再看江術和，徑直下床，走到門口，打開了臥室的燈。
“啪嗒。”
刺眼的白熾燈光瞬間驅散了滿室的星輝，也驅散了剛才那如夢似幻、驚心動魄的氛圍。天花板上那片璀璨的星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墻壁上的宇宙畫卷也隱沒無蹤，只剩下那個不起眼的黑色盒子安靜地立在床頭櫃上。
突如其來的光明讓江術和下意識地瞇了瞇眼。他依舊躺在床上，沒有動，只是側過頭，看向門口那個高大的背影。燈光下，紀雲歇的耳根似乎也帶著點可疑的微紅。
紀雲歇手搭在門把手上，停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：
“那個……生日快樂。還有……晚安。”
說完，他拉開門，快步走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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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末的彴約，冬寒尚未完全退去，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潮濕的冷意，但枝頭悄然鼓脹的芽苞和偶爾穿透雲層的稀薄陽光，已隱隱透出春的訊息。
對於高三五班而言，這春天更意味著沖刺的號角已然吹響，空氣裏彌漫的硝煙味比任何時候都濃。然而，在二月二十八日這一天，緊繃的弦被一個特殊的日子輕輕撥動了一下——江術和的生日。
這個日期，本身就帶著一絲微妙的特殊。眾所周知，江術和生於二月二十九日，那個四年才光臨一次的“閏日”。
小時候，他曾為此紅著眼眶，委屈巴巴地問父母，為什麽其他小朋友每年都能吹蠟燭、收禮物，而他卻要等上漫長的四年？那時的失落和不解，是孩童世界裏天大的不公，惹得父母和姐姐江術兮輪番上陣，用雙倍的禮物和寵愛來安撫這顆受傷的幼小心靈。
然而，隨著年歲漸長，歷經病痛與無常，江術和反而看淡了。四年一次的生日，像命運給予的一個獨特標記，省去了每年喧鬧的儀式感，反倒合了他喜靜、厭繁的性子。他早已習慣在非閏年的二月二十八日，如同平常日子般悄然度過，最多是姐姐從雲城打來一個長長的電話，保姆張姨多準備幾道他愛吃的清淡菜肴。
但今年不同。
提出要在二十八號這天是紀雲歇。某個晚自習結束、兩人並肩走在回公寓樓的清冷夜路上，紀雲歇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：“餵，江術和，你生日是不是快到了？二月二十九？”
江術和腳步未停，淡淡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今年沒二十九，”紀雲歇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，語氣帶著點理所當然的“謀劃”，“那就在二十八號過唄？正好周末。”
江術和側頭看了他一眼，昏黃路燈下，紀雲歇的側臉線條分明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期待。他沈默了幾秒，最終也只是輕輕回了一個字：“……隨你。”
於是，這個原本會被江術和徹底忽略的日子，便在紀雲歇的“擅作主張”下，被賦予了特殊的意義。
生日當天，簡單得符合江術和一貫的風格。傍晚，他讓保姆張姨多準備了些飯菜，然後在班級群裏發了條言簡意賅的消息：「今晚家裏吃飯，有空來。」
沒有蛋糕，沒有氣球，沒有花哨的裝飾。只是比平常豐盛些的家常菜擺了滿滿一桌。鄭存之、張秋翰、萬谷盈，還有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同學都應邀而來。大家圍坐在一起，氣氛輕松而溫馨。沒有刻意煽情的祝福，只有真誠的“生日快樂”和關於高考、關於未來的插科打諢。萬谷盈帶來了自己烤的小餅幹，鄭存之送了一本精裝版的天文圖冊，張秋翰則是一套據說“提神醒腦”的進口文具。
紀雲歇也帶了禮物，一個包裝得方方正正、看不出內容的盒子，被他不甚在意地放在客廳角落。席間，他像往常一樣，是活躍氣氛的主力，講著不著邊際的笑話，和鄭存之搶著盤子裏最後一塊糖醋排骨，惹得大家笑聲不斷。江術和坐在主位，話依舊不多，蒼白的臉上帶著淡淡的、真實的溫和笑意，偶爾回應幾句。他看著眼前喧鬧的場景，看著朋友們真誠的笑臉，心底那層冰封的角落，似乎也被這平凡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一角。
飯後，同學們又坐了一會兒，聊了會兒天，便識趣地起身告辭。張姨手腳麻利地收拾著碗筷。喧囂散去，公寓裏恢覆了平日的安靜，只留下淡淡的飯菜餘香。
紀雲歇卻沒走。他走到客廳角落，拿起那個被他“冷落”了一晚上的盒子，走到正準備回房間的江術和面前，揚了揚下巴，語氣帶著點神秘和邀功的意味：“餵，小壽星，真正的禮物還沒看呢！跟我來！”
江術和看著他眼中閃爍的興奮光芒，心中掠過一絲好奇，但面上依舊平靜，只是默默跟著紀雲歇走進了自己的臥室。
臥室裏幹凈整潔，彌漫著淡淡的藥味和書本的氣息。窗簾拉著，光線有些昏暗。紀雲歇反手關上了門，隔絕了客廳的光線和聲音。
“關燈。”紀雲歇命令道，語氣不容置疑。
江術和依言，摸索著按下了門口的開關。“啪嗒”一聲，房間瞬間陷入一片黑暗。
就在黑暗降臨的剎那！
仿佛觸動了某個神秘的開關，放置在江術和床頭櫃上的那個不起眼的方形盒子，瞬間“活”了過來！
沒有刺耳的啟動聲，只有極其細微的、如同精密儀器運轉的嗡鳴。緊接著，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現了！
先是從盒子朝向墻壁的那一面，投射出無數極其細密、如同塵埃般的光點！這些光點並非雜亂無章，而是帶著某種奇妙的韻律，迅速在潔白的墻壁上匯聚、延展、擴散！如同億萬顆沈睡的星辰被瞬間喚醒！
光點越來越亮，越來越密！
墻壁不再是墻壁，而是化作了深邃無垠的宇宙幕布！深藍、墨黑、暗紫的底色如同潑灑的宇宙塵埃，無數或明或暗、或大或小的星辰在其上璀璨生輝！銀河清晰可見，像一條流淌著鉆石碎屑的光帶，橫亙“天際”！更有大團色彩瑰麗的星雲，如同被打翻的調色盤，在“宇宙”深處緩緩旋轉、變幻！
這還沒完！
當墻壁的“宇宙”構建完成，天花板也開始“亮”了起來！不同於墻壁上那種平面的投影，天花板上呈現的，是一種近乎立體的、身臨其境的星空景象！仿佛整個屋頂都被掀開，直接暴露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之下！星辰仿佛觸手可及，近得能看清一些明亮恒星周圍的光暈，甚至能感覺到星雲那緩慢湧動的氣體塵埃！那種深邃感、距離感、浩瀚感，絕非普通星空投影儀可比，更像是佩戴了最先進的AR設備，直接置身於宇宙飛船的觀景穹頂之下！
整個臥室，在短短十幾秒內，被徹底改造成了一個微縮而逼真的宇宙星空艙！墻壁是延展的宇宙畫卷，天花板是深邃的星空穹頂！星光柔和而璀璨，將房間籠罩在一片靜謐、神秘、浩瀚的藍紫色光暈之中。沒有聲音，只有視覺上極致的震撼！
江術和站在門口，徹底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！他琥珀色的眸子映滿了流動的星辰，微微睜大，裏面清晰地倒映著那片被科技覆刻的壯麗星河！他見過彴約純凈的夜空，見過雲城稀薄的星光，也曾在實驗室的試管裏制造過一片微縮的藍色星海……但從未想過，有一天，整個宇宙的浩瀚與浪漫，會以這樣一種方式，被濃縮進他小小的臥室，呈現在他的眼前！
紀雲歇很滿意江術和那瞬間的失神。他得意地揚了揚嘴角，走到江術和的床邊，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下，然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：“別傻站著了，躺下看！這樣效果最好！”
江術和這才從震撼中回過神來，他依言走過去，在紀雲歇身邊躺下。柔軟的床墊微微下陷，兩個少年並排躺在黑暗裏，仰望著頭頂那片由無數光點構成的、近乎真實的璀璨星河。
星光柔和地灑落在他們臉上、身上。天花板的“星空”離得那麽“近”，獵戶座的腰帶三顆星明亮得如同鉆石，北鬥七星的勺柄清晰可辨，甚至能隱約看到仙女座星系的模糊光斑……整個視野被無垠的星辰填滿，靜謐而浩瀚。不同於在野外的仰望，這裏的星空更“近”，星辰更“亮”，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顆。
兩人就這樣靜靜地躺著，誰也沒有說話。房間裏只剩下兩人清淺的呼吸聲和那星空燈運轉的、幾乎可以忽略的細微嗡鳴。浩瀚的星辰在頭頂無聲流淌，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、凝固。
過了許久，江術和才輕輕開口，聲音在靜謐的星輝下顯得格外清晰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：“哪裏搞的？” 這樣的設備，絕非彴約甚至雲城普通商場能買到的。
紀雲歇雙手枕在腦後，目光依舊追隨著一顆“劃過”視野的流星，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，卻又掩不住一絲小得意：“托了點關系，從國外弄回來的。一個搞尖端光學實驗室的朋友，他們內部測試的新玩意兒，還沒上市呢。這是工程測試版，市面上絕對找不到第二個！” 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光排隊等測試資格就等了好久，運費也貴得要死。”
江術和靜靜地聽著，目光依舊流連在頭頂那片壯麗的星河中。星光落在他沈靜的側臉上，勾勒出柔和的輪廓。他沈默了片刻，才輕輕吐出三個字，帶著一種純粹的欣賞：“很漂亮。”
這三個字，像一顆小石子投入紀雲歇的心湖，漾開滿足的漣漪。他正想再吹噓幾句這設備的參數和來之不易，卻聽到身邊人似乎又極低地、如同自言自語般呢喃了一句：
“我的星星……”
聲音很輕，輕得像羽毛拂過，幾乎被星空的靜謐吞沒。但紀雲歇還是捕捉到了！他心頭猛地一跳！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江術和：“什麽？”
江術和卻已經收回了目光，長長的睫毛低垂著，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，仿佛剛才那句低語只是紀雲歇的幻覺。他只是專註地看著天花板，仿佛那流動的星河中，真的藏著一顆只屬於他的星辰。
紀雲歇有些疑惑，但也沒深究，只當是自己聽錯了。他的註意力很快又被天花板上某個星區吸引，指著那裏開始“挑刺”：“哎，你看你看！這邊！船底座大星雲的顏色渲染得不夠飽滿！還有那邊，半人馬座ω星團的恒星密度明顯低了！嘖，測試版就是測試版，細節還是糙了點！” 他像個挑剔的評論家，嘀嘀咕咕地抱怨著，“等他們最終零售版上線了，我第一時間再給你弄個頂配的過來！保證比這個強十倍！”
江術和聽著他絮絮叨叨的“改進計劃”，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，又迅速歸於平靜。他重新擡起頭，望向那片被紀雲歇嫌棄“不完美”卻依舊美得驚心動魄的星河，輕輕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一個簡單的承諾，在星輝下無聲達成。
房間裏再次陷入舒適的沈默。星河無聲流淌，靜謐而溫柔。紀雲歇看了一會兒星空，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身邊人吸引。在柔和星光的勾勒下，江術和的側臉線條顯得異常柔和，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離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陰影，鼻梁挺直，淡色的唇微微抿著。一種難以言喻的寧靜和……脆弱的美感，在星輝下悄然綻放。
紀雲歇的心跳，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，隨即又猛烈地撞擊著胸腔。他忽然想起了什麽，一個念頭如同流星般劃過腦海。他猛地側過身，一只手撐起腦袋，身體微微轉向江術和，目光灼灼地看向他。
突如其來的動作和過於專註的視線，讓江術和不得不轉回頭。四目相對，在靜謐流淌的星河下。紀雲歇的眼中映著星光，也映著江術和有些疑惑的臉。
“餵，江術和，”紀雲歇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一種神秘的、循循善誘的語調，“你知道……這個星空燈，在國外，特別是他們那個實驗室圈子裏，送人……寓意著什麽嗎？”
江術和微微一怔，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。他看著紀雲歇眼中閃爍的、不同於星光的另一種光芒，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微妙的預感，下意識地搖頭：“不知道。”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
紀雲歇看著他懵懂的樣子，忽然低低地、清晰地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輕，在安靜的房間裏卻格外清晰，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、幹凈又撩人的磁性。他湊得更近了些，溫熱的氣息幾乎拂過江術和的耳廓，目光牢牢鎖住他，一字一頓，清晰地吐出那句醞釀已久的話：
“它的寓意是——”
“我有整個宇宙，想講給你聽。”
這句話，像一顆超新星在江術和的腦海中轟然爆炸！瞬間的光芒和沖擊力讓他眼前一片空白！所有的思維、所有的感官，都在這一刻被徹底剝奪！
他聽懂了！
巨大的震驚、難以置信的慌亂、以及一種被瞬間點燃的、滾燙的羞恥感，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！血液瘋狂地湧向臉頰和耳朵，帶來火燒火燎的灼熱感！他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瞬間漲得通紅，耳朵燙得像要燒起來！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，聲音大得仿佛要沖破耳膜！
幸好！幸好此刻房間一片黑暗！只有頭頂那片璀璨卻冰冷的星河在無聲流淌！那柔和的光芒不足以照亮他此刻窘迫到極致的臉色！否則……否則他簡直無法想象紀雲歇會看到怎樣一張熟透了的番茄臉！
江術和猛地轉過頭，幾乎是狼狽地避開了紀雲歇那灼熱得仿佛要將他洞穿的目光，重新死死地盯住天花板上那片浩瀚的星河。他用力地深呼吸，試圖平覆那失控的心跳和翻湧的氣血，但收效甚微。指尖無意識地揪緊了身下的床單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房間裏陷入一種極其微妙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靜。只有星光無聲流淌，映照著兩個少年各懷心事的側影。
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漫長，紀雲歇似乎也察覺到了江術和的僵硬和沈默。他眼底那簇熾熱的火焰微微黯淡了一些，撐著頭的手臂也慢慢放了下來，重新躺平。他沒再追問，只是也重新望向那片他剛剛“獻出”的宇宙，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。
兩人就這樣並排躺著，在浩瀚而沈默的星河下，誰也沒有再說話。剛才那句話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，激起了滔天巨浪，卻又迅速被無邊的宇宙黑暗吞噬，只留下無聲的震蕩在兩人心中久久回蕩。
又過了不知多久，星光似乎也顯得有些寂寥。紀雲歇輕輕嘆了口氣，坐起身。
“不早了，”他的聲音恢覆了平時的語調，只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，“我……回去了。你早點休息。”
他沒有再看江術和，徑直下床，走到門口，打開了臥室的燈。
“啪嗒。”
刺眼的白熾燈光瞬間驅散了滿室的星輝，也驅散了剛才那如夢似幻、驚心動魄的氛圍。天花板上那片璀璨的星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墻壁上的宇宙畫卷也隱沒無蹤，只剩下那個不起眼的黑色盒子安靜地立在床頭櫃上。
突如其來的光明讓江術和下意識地瞇了瞇眼。他依舊躺在床上，沒有動，只是側過頭，看向門口那個高大的背影。燈光下，紀雲歇的耳根似乎也帶著點可疑的微紅。
紀雲歇手搭在門把手上，停頓了一下，沒有回頭，只是低聲說了一句：
“那個……生日快樂。還有……晚安。”
說完，他拉開門，快步走了出去，輕輕帶上了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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